天下第五行书——杨凝式《韭花帖》

《韭花帖》杨凝式书,行书,墨迹麻纸本,高26厘米,宽28厘米,共7行,63字。

    释文:

清内府藏本

罗振玉藏本

    昼寝乍兴, 輖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馀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惟鉴察谨状七月十一日状

    《韭花帖》是一封信札,内容是叙述午睡醒来,腹中甚饥之时,恰逢有人馈赠韭花,非常可口,遂执笔以表示谢意。

    董其昌曾说:“少师韭花帖,略带行体,萧散有致,比少师他书欹侧取态者有殊,然欹侧取态,故是少师佳处。”此帖的字体介于行书和楷书之间,布白舒朗,清秀洒脱,深得王羲之《兰亭序》的笔意。《韭花帖》,被称天下第五行书。尽管《韭花帖》无论在用笔还是在章法上都与《兰亭序》迥然有别,但其神韵却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黄庭坚赋诗盛赞其说:“世人尽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谁知洛阳杨风子,下笔便到乌丝阑。”清曾协均《题韭花帖》:“《韭花帖》乃宣和秘殿物,观此真迹,始知纵逸雄强之妙,晋人矩度犹存,山谷比之“散僧入圣”,非虚议也。”

    目前所知《韭花帖》有三本:一为清内府藏本,今藏无锡博物馆,曾刻入《三希堂法帖》中;一本为裴伯谦藏本,见于《支那墨迹大成》,今已佚;一本为罗振玉藏本。据考证,三本中只有罗振玉藏本为真迹。此帖历来作为帝王御览之宝深藏宫中,曾经入宋徽宗宣和内府,和南宋绍兴内府。元代此本为张宴所藏,有张宴跋,明时归项元汴、吴桢所递藏。乾隆时鉴书博士冒灭门之罪,以摹本偷换,摹本留在宫中,即为清内府藏本;真迹后来流入民间,清末为罗振玉购得收藏,今不知所在。

    杨凝式(875-954),字景度,号虚白,又自称希维居士、关西老农,陕西华阴人。《旧五代史》有传。他的父亲杨涉在唐朝灭亡前夕出任为宰相,朱温灭唐,命杨涉率领百官献玺归顺后梁,杨涉做了一个失

节的“贰臣”。父亲的耻辱蒙在儿子的身上,更何况他自己也是“贰臣”。他是唐昭宗时进士,职任秘书郎,很快就是唐朝走向灭亡,随后的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频繁更替,这个出身仕宦之家的才子,以“富有文藻,大为时辈所推”。

    他虽然看破世事惊破胆,但五代时那些做皇帝的,却没有一个放过他,都要拉他去做官。后梁时,他做殿中御史、礼部员外郎、考功员外郎;后唐时又授礼部郎中知制诰;后晋拜太子宾客、礼部尚书;后汉官至太子少师、少保等职。他长寿至80多岁,身处乱世,始终都处在显宦高位上,这在人格要求上是大悖于儒家伦理标准的。不欲为官,却不得不为官,他只好装疯佯狂,以自放求解脱,每每以癫狂之态干犯朝廷,其心灵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困惑可想而知。现实生活已经不能使他心神得到安宁,只有书法艺术可以慰籍他的心灵。《五代史》本传称“凝式虽历仕五代,以心疾闲居,故时人目以风子,其笔迹遒放,宗师欧阳询与颜真卿而加以纵逸,即久居洛,多遨游佛道祠,遇山水胜迹,辄流连赏咏,有垣墙圭缺处,顾视引笔,且吟且书,若与神会。”由于他喜欢遨游佛寺,又特别喜欢书壁,据说他居洛阳的十年间,二百余所寺院的墙壁,几乎都让他题写遍了。而各寺僧人,也以能够得到他的题壁墨书为荣耀。为此,寺僧们见有可题写的墙壁,就先将其粉饰一过,专等他到来。杨凝式或乘兴游到此处,见墙壁光洁可爱,即“箕踞顾视”,兴发若狂,乃信笔挥洒,且吟且书,直到粉壁书尽才肯作罢。这种创作方法与唐代的张旭、怀素颇有相似之处,所不同的是,张旭、怀素是借酒作书表演给人看,杨凝式则是为了自慰和自我发泄胸中的逸气。

    杨凝式的这些题壁作品一直到北宋时期还可以看到许多,黄庭坚就曾说:“余曩至京师,遍观僧壁间杨少师书,无一不造妙入神。”(马宗霍《书林藻鉴》卷八)遗憾的是建筑不能永久保存,他的这些书法妙迹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荡然消失了。而保存下来的纸本墨迹,只有行楷书《韭花帖》、行书《卢鸿草堂十志图跋》、行草书《夏热帖》和草书《神仙起居法》四种和刻帖《新步虚词》等数种。从这些作品看,楷书、行书、草书都有,且风格多有变化。这种变化,一方面显示了他的艺术功力,另一方面也是他佯狂性格的自然流泻。这些帖的内容或者是关于健身养生的,或者是写风花雪月,或者写神仙道士,没有一个是庄重严肃的,何以会如此呢?时世变乱,人间时事不可说,也不值得挂心,所以,他只有到世俗以外的世界里去寻求乐趣了。

    后人以为,他的代表作是行楷书《韭花帖》,此帖的内容写他昼寝之后,腹中甚饥,得韭花珍馐而食的惬意心情。写此帖时,他大概心情较平静,以行楷书作之,写得很随便,却笔力稳健,于不经意处见其功力。颇似微醉之人,随意游走,忘了道路远近与时辰早晚,或走或停,随意所适。看《韭花帖》的用笔不失规矩,而结体奇中寓险,险中见奇;章法也独特,他有意无意将字距和行距拉得很大,使这幅作品给人以清朗宽舒之感。这种布局在杨凝式以前是很少见的,但这又不是他有意要出新,而是他简淡萧散的精神的自然表现。所以黄庭坚对《韭花帖》赞以诗云:“世人尽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谁知洛阳杨疯子,下笔便到乌丝栏。”(《跋杨凝式帖后》)

    如果说《韭花帖》是他作为正常人,在正常的心理状态之下笔底神来的杰作,那么,他的行草书《神仙起居法》和《夏热帖》等的恣肆散逸,恍惚变幻,则可以说是展现了他的貌似狂放与怪诞实则清醒颖悟的精神状态。杨凝式的草书写得狂,却狂得与他以前所有的草书大家都不相同,张旭、怀素、贺知章的狂草都有规矩可寻,而杨凝式的草书则信笔游弋,东倒西歪,结体运笔全出意外,又能做到顾盼生姿,多变而和谐。再仔细玩味,其点画如真行,法度处处在。包世臣论杨凝式的草书是“望之如狂草,不辨一字。细心求之,则真行相参耳。以真行连缀成册,而使人望为狂草,此其破削之神也。”(《安吴论书答刘熙载九问》)。这种奇特的书法艺术表现方法,《宣和书谱》称之为“颠草”,可谓恰切之极。这种“颠草”恐怕是除了这个遭遇乱世的不幸而“颖悟”的疯子之外,其他任何一个书法家都难以写得出的。杨凝式书法艺术的可贵之处,恐怕也正在于此。

    人称杨凝式的书法艺术是在唐、宋两代的书法艺术高峰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就书法艺术的发展而言,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唐人以楷书相尚,宋人以行草争胜。杨凝式处在这样两个时代中间,他早年师法欧阳询、颜真卿、怀素和柳公权,再上溯二王,积其功而弃其体,得其神而遗其貌,以无所顾及,无所牵累的心态抒写自己的心灵。不期然而然地走出了唐人书法的境界而自见一片新天地。开启了宋代尚意书法的先河。

杨凝式对于宋代及其以后的书法的深刻影响,可以从宋人及其以后的有关评价中看出。苏东坡曾说:唐代书法“自颜、柳氏后,笔法衰绝,加以唐末丧乱,人物凋落,文采风流扫地尽矣。独杨公凝式笔迹雄杰,有二王颜、柳之余绪,此真可谓书之豪杰,不为时世所汨没者也。”

       黄庭坚更是将杨凝式称之为“散僧入圣”,他认为自魏晋以来,书法能够象二王一样脱尽风尘气的,只有颜真卿和杨凝式与王献之相仿佛。米芾在《书史》中说“杨凝式草书,天真烂漫,纵逸类颜鲁公争座位帖”,形容他的草书如“横风斜雨,落纸云烟,淋漓快目”。而由于时代的贴近,他们每一个都可以说追摹过杨凝式的作品。宋代人欣赏他的心灵自由,个性张扬,所以也特别推崇他的如《韭花帖》一类的作品。

    这只要看苏轼、黄庭坚、米芾的有关作品就会了然,但宋人能够学到他的行楷书,却难以学好他的“颠草”。而真正能够代表他的书法艺术的独特之作,乃是他的“颠草”。这种“颠草”决非是仅凭用功就能够追摹得到的。有宋一代,只有米元章一人的行草书偶然能得其仿佛,而他的为人也因此而被称之为“米颠”了。至于此后的学杨凝式者,可以说是代不乏人,但能够得其神髓者却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