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查拉图斯特拉的开场白
查拉图斯特拉在而立之年,离开了自己的故乡,住进了深山。在深山里,他潜心思考,不辍不怠,毫不厌倦地过了十年。
一天早上,查拉图斯特拉在黎明时分,朝着刚刚升起的太阳大声呼喊道:
“啊!伟大的太阳!假如这世间的人没有被你照耀,你的幸福又在哪里呢?
这十年来,你每天都会把你的光辉洒进我的山洞,所以我每天清晨都会等着你的到来,希望得到你的光明。所以,我们赞美你,祝福你,并且向你学习。我也要将我的智慧洒向世界,传给每一个人。
你瞧,我多像那采了太多蜂蜜的蜜蜂,我的智慧已经积累得太多了,我需要人们伸出手来领受我的智慧,我愿意将我的智慧给予他们。所以,我应当走下山去,就好像你在夜晚时穿过大海,把光明送到另一个世界一样,我也要像你一样地“下山”。祝福我吧,我查拉图斯特拉又开始重新做人了。”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一个人从山上往下走,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
但是当他走进一片森林时,突然遇到了一位老人。这老人是离开了他自己神圣的茅舍,在森林里寻找树根的。
老人对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我看你这位旅行者并不陌生,我想我应该与你有过一面之缘,你叫查拉图斯特拉。几年前,你因为孤独、悲观而来到山上,曾经路过这里。不过,现在的你已经变了模样。
那时候,你把你的灰运到山上去。今天,你要把你的火带到山下去吗?你是要去播撒你的智慧吗?难道你不怕受到对“纵火犯”的惩罚吗?
是的,我确认这就是查拉图斯特拉。他的眼睛清纯,嘴上也没有隐藏着厌恶。他不是像一个舞者一样在前进着吗?
查拉图斯特拉是变了,他变成了一个孩子,他已经是一个觉醒者了:可你现在要到沉睡的那些人那里去做什么呢?
你生活在孤独和悲观里时,就像在大海里一样,大海载着你。那现在,你是想要登上陆地了吗?哦,你又想要让自己拖着这沉重的躯体吗?”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说:“我爱人类,我要给人类带去一件礼物!”
老人说:“那我为什么跑到这森林里来了呢?当初不也是因为我太爱人类了吗? 而现在,我爱上帝,我不爱人类。在我看来,人是一种太不完美的东西,对人类的爱会毁掉我的。
什么也不要给他们,你宁可从他们那里带走一些负担,与他们一起分担——只要你乐意,这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善举,他们会非常欢喜的。
即使你要给他们礼物,给的东西也不要多于布施给乞丐的,并且,你还要让他们为此而恳求你!”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说:“不,我不会施舍给他们。要这样做我还不够贫穷。”
老人听完,朝查拉图斯特拉笑笑,说道:“那么你就尝试着让他们接受你的礼物吧!他们不信任隐居者,不相信我们会前来赠送。在他们眼里,隐居者就像是盗窃贼。他们在深夜躺在床上,若是听到一个人在街上的脚步声,他们就会自问:这个盗窃贼要去哪里呢?
所以,不要到那些人中间去,还是留在山上吧!你为什么宁可到动物那里去,也不想和我一样呢?要知道,熊归熊群,鸟归鸟群。”
“那您在森林里都做些什么事情呢?”查拉图斯特拉问。
老人回答:“我作歌、唱歌呀!作歌时,我就会大笑、大哭、尽情地咆哮,我就是这么赞美上帝的。可是,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礼物呢?”
查拉图斯特拉听到这句话时,便向老人致意,说道:“我会有什么礼物给你们呢?还是让我快快离开吧,否则,我会拿走你们的东西的!”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和这老人互相告别,笑着分开了。
查拉图斯特拉独自一人走着,他对自己的内心说:“难道这真有可能?这位老人在他的森林里还没有听说,上帝已经死了吗?”
查拉图斯特拉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离森林最近的城市。
他在广场上发现这里聚集了许多人:因为有人预告,这里将会有一个走软索者的表演。
查拉图斯特拉见此地人多,便趁此机会对众人说道:
“现在,我来教教你们什么是超人。人是应该被超越的,你们曾做过什么努力来超越他呢?
直到今天,一切生物都创造了超越自己的东西。难道你们要做这大潮中的落潮,宁可返于动物,也不肯超越人类吗?
对人类而言,猿猴是什么东西呢?只不过是一个笑柄或是一个痛苦的耻辱罢了。而人类对于超人来说,也是如此,也不过是一个笑柄或是一个痛苦的耻辱而已。
你们完成了由动物到人的进化过程,但是你们身上仍有许多东西仍然属于动物。你们从前曾经是猿猴,而现在,你们这些人比任何猿猴更像猿猴。
你们当中的最聪明者,也只不过是植物与幽灵的矛盾与同体。但是你们要我要求你们变成幽灵或植物吗?
现在,我要教你们什么是超人!
超人是大地之意义。让你们的意志说:超人是大地的意义吧!
我的兄弟们,我恳求你们,忠实于大地吧!不要相信那些向你们谈论超越大地之希望的人!无论他们有意与否,他们都是投毒者。
他们是生命的轻蔑者,垂死者,他们本身就是中毒者,大地已经对他们厌倦了,所以让他们逝去吧!
从前,亵渎上帝是最大的亵渎;但是现在上帝死了,那些亵渎上帝者也随之死去。现在最为可怕的是亵渎大地,是将那无知的心看得比大地的意义还高!
灵魂曾经很是轻蔑肉体,而这种轻蔑在当时还被认为是最高尚的轻蔑——灵魂要肉体消瘦、丑陋、饥饿。它认为这样便可以逃避于肉体和大地。
啊,其实这灵魂自己更是消瘦、丑陋、饥饿;而残忍便是这灵魂的淫欲!
但是,我的兄弟们,请你们说说:你们的肉体证明你们的灵魂是怎样的呢?你们的灵魂不是贫乏、肮脏与可鄙的自满吗?
真的,人是一条污水河。你必须是大海,才能接受一条污水河,而且不至于因这条污水河而变得不纯洁。
现在,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超人便是这大海,你们的种种大轻蔑可以沉没在这大海里。
你们体验到的最伟大的经历是什么?那便是大轻蔑的时刻。在那样的时刻,你们的幸福,以及你们的理性和德性,都会令你们感到厌恶。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幸福有什么用?它是贫乏、肮脏,以及可鄙的自满。但是我的幸福应该证明此在本身是合理的!’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理性有什么用?它渴望知识不就像狮子渴望食物一样吗?它是贫乏、肮脏,以及可鄙的自满!’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德性有什么用?它还没有使我狂热起来。我多么厌倦我的善与我的恶,所有这一切都是贫乏、肮脏,以及可鄙的自满!’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正义有什么用?我不觉得我是炭火与煤炭。但是正义者应当就是炭火与煤炭!’
那时候你们说:‘我的同情有什么用?同情和怜悯不就是爱人类者被钉在十字架上吗?但是我的同情和怜悯不是一种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刑罚。’
你们已经这样说了吗?你们已经这样喊过了吗?啊!我似乎已经听见你们在这样喊叫!
这不是你们的罪恶——而是你们的满足在对天呼喊,甚至是你们罪恶中的吝啬在对天呼喊!
那用舌头来舔舐你们的闪电在哪里呢?那必须给你们注射的疯狂又在哪里呢?
现在,我教你们什么是超人:他便是这闪电,便是这疯狂!”
查拉图斯特拉刚刚说完这些话,人群中的一个人便大喊道:“关于那走软索者,我们已经听够了;现在让我们看看他吧!”
这时,所有人都笑起了查拉图斯特拉。而那位走软索者以为大家是要他出场,便开始登台表演了。
查拉图斯特拉看着周围这群人,很是惊奇。然后,他又这样说道:
“人是一根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一根悬于深渊之上的绳索。
向前进是危险的,停在中途也是危险的,向后张望也是危险的,战栗和停留都是危险的。
人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是一座桥梁而非一个目的;人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他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沉沦。
我爱那不懂得生活的人,因为如果他们不是沉沦者,那就是超越者;我爱那些大轻蔑者,因为他们是大崇拜者,是射向彼岸的渴望之箭。
我爱这样的人:他们不会到星星背后去寻找沉沦和牺牲的理由,而是会为大地牺牲,使大地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超人的大地。
我爱那为认识而生活的人,他们要求认识,为的就是有一天会过上超人的生活。因为他也要求他自己的沉沦。
我爱那为了给超人建造住宅,给超人准备好大地和动、植物而工作和创造的人。因为这些,他也要求他自己的沉沦。
我爱那爱自己德性的人,因为德性是渴求沉沦的意志和一支渴望之箭。
我爱那不给自己保留一点精神,而要整个儿地成为自己德性的精神的人。因为他在精神上跨过了桥梁。
我爱那依据自己的德性来构成自己的喜好和宿命的人,因此这样的人可以为了自己的美德或生,或死。
我爱那不想有太多德性的人。因为一种德性比两种德性更能成为德性,它更是连接宿命的纽带。
我爱那浪费灵魂、不接受感谢、也不感谢别人的人,因为他始终赠与别人,而什么都不给自己留存。
我爱这样的人——当骰子落定并给他带来幸运时,他却为此而感到羞愧,然后他自问:我是一个作弊的赌博者吗?因为,他愿意毁灭。
我爱那先有承诺,后有行动,并且坚持做得比承诺更多的人,因为他追求着自己的沉沦。
我爱那为未来者奋斗,并拯救过去者的人,因为他愿意作为现在者而毁灭。
我爱那因为爱自己的上帝而惩罚上帝的人,因为他在上帝发怒时必须毁灭。
我爱这样的人——灵魂即使在受伤害时仍然深沉,而且一个很平凡的经历就能使他毁灭的人。因为这样的人,会很乐意越过桥梁。
我爱这样的人——由于灵魂过于丰富而忘却自我,集万物于一身的人。因为在这样的人眼里,万物已变成了他的沉沦。
我爱这样的人——具有自由的精神和一颗自由之心的人。因为这样的人的脑袋只是他的心之内脏,但是他的心却驱使他走向沉沦。
我爱这样的人——所有像沉重的雨点一样一滴滴从乌云中朝人类头顶上落下的人。因为他们宣告着闪电的到来,然后作为宣告者而毁灭。
看吧,我就是闪电的宣告者,是那乌云中的一滴沉重的雨点。这闪电的名字就叫超人。”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后,重又看着人群,一声不发,沉默不语。
“他们站在那里,”他对自己的心说,“他们在那里开始发笑了。因为他们完全不理解我,我无法让他们听我的话。
难道我非得先撕掉他们的耳朵,让他们学会用眼睛来听话吗?难道非得像打鼓那样叮叮咚咚或者如牧师一般絮絮叨叨地喧哗吗?还是他们只相信口吃者呢?
他们有令他们感到骄傲的东西,那他们怎样称呼令他们骄傲的东西呢?他们称之为教养。正是教养使他们显得比牧羊人更为突出一些。
所以他们不愿意听到别人用‘轻蔑’一词来形容他们。那么我就诉诸他们的骄傲。我要告诉他们最可轻蔑的东西就是最后的人。”
随后,查拉图斯特拉对众人如是说:
人类应该为自己确立目标了,是他们种下他们最高的希望之芽的时候了。
现在,他们的土壤还相当肥沃,可以种植。但是有朝一日,这土壤会变得贫瘠无力,这上面便不会再长出参天大树。
哦!人类不再抛出他的渴望之箭,使之超越人类,人类的弓弦也不再发出呼呼之声,这样的时候越来越近了!
我跟你们说:你们得包含着混沌,才能生出一颗跳着舞的星星。我跟你们说:你们仍然包含着混沌。
哦!人类不再产生星星的时候即将来临了。哦!不再能轻蔑自我的最可轻蔑者的时代即将来临了。
快看!我把最后的人给你们看看。
最后的人眼睛一眨一眨地,问:“爱是什么?创造是什么?渴望是什么?星星是什么?”
那时候,大地变得比现在要小,最后的人在它上面跳跃着,他把一切都变小了。他的族类像跳蚤一样消灭不尽,不可断绝;最后的人活得最长久。
最后的人眨巴着眼睛,说道:“我们发明了幸福。”
他们离开了生活艰难的地方,因为他们需要温暖。他们还爱邻人,并和邻人摩擦着,因为他们需要温暖。
在他们眼中,生病和怀疑是罪恶的。他们像个沙子一样小心翼翼,十分谨慎地走动着,就怕绊上石头或者人!
偶尔来一点毒品,因为这能让人做些美梦。最后是许多毒品,在享受中死去。
他们仍然工作着,因为工作是一种消遣。但是他们很是小心,绝不让消遣损害到他们。
他们变得不再贫穷或富有:因为这两者都是辛苦的事。谁还愿意统治呢?谁还愿意服从呢?这两者也都太费力了。
没有牧羊人,仅有一群羊!人人都希望平等,人人都平等:谁要是有其他的想法,那就自愿到疯人院去。
他们中间最聪明的人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说:“从前,整个世界都疯了。”
他们非常聪明,知道发生的一切事情:所以他们不断地互相讥讽。他们偶尔也会起争执,但不久便会言归于好——否则会伤了自己的肠胃。
不论白天还是夜晚,他们都会有自己小小的快乐。不过,他们十分珍爱自己的健康。
最后的人眼睛一眨一眨地说道:“我们发明了幸福。”
被人们称为“开场白”的查拉图斯特拉的第一次发言终止于此:因为这时候,人群的呼喊声和狂欢声打断了他。
“哦,查拉图斯特拉!那把最后的人给我们吧,”他们叫喊着,“把我们做成最后的人吧!我们把超人赠给你!”一群人欢呼着,狂叫着。
查拉图斯特拉伤心透了,十分难过,他对自己的心说:
“他们没有一个人了解我,全然听不懂我的话。
也许是我在山上生活得太久,听惯了树木之呼啸声与溪流之潺潺流水声:我要想同他们讲话,就得像牧羊人对他们说话一样。
我的灵魂异常平静豁达,就像清晨的山上一样豁亮。可是他们却感觉我很冷漠,是一个讲可怕笑话的讥讽家。
现在,他们正在看着我笑:他们的笑里满含怨恨;他们的笑冷酷无情。”
这时,走软索演员开始表演了,每个人都瞪大了双眼,紧紧盯着表演者。
走软索演员从一扇小门里走了出来,走上了软索。这软索系在两个塔楼之间,也就是说,软索就悬在人群的头顶上。
当走软索者走到软索中间时,塔楼上的小门又一次打开了。一个穿着彩色衣服的小伙子,犹如丑角儿演员一般跳了出来,他快速而轻快地走上软索,跟在走软索演员的后面。
“快点往前走,瘸腿子,”少年用可恶的声音喊道,“快点走,懒鬼,笨蛋,投机分子,死面孔!别让我用脚给你抓痒吧!你说你在软索上做什么呀?你应该乖乖地待在塔楼里,真应该把你关进去,你挡住了比你本领更高者的去路!”——他每说一个字,就离走软索演员更近一点。
眼看着,他离走软索演员越来越近了。当他在离走软索演员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小伙子突然像魔鬼一般发出一声尖叫,从走软索演员的头上一跃而过。
而走软索演员看见他的对手如此获得胜利,顿时六神无主,头晕目眩,身体一倾,从软索上掉了下来;他手中的平衡棍溜出了他的手心,他像一个由胳膊和腿组成的圆球一般往下面滚。
市场上的群众立刻慌乱起来,就像是暴风雨来临时的大海一样,波浪翻滚,一浪高过一浪。人们毫无秩序地四处乱逃,尤其是走软索者的躯体将要坠落的地方。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却十分镇静,他站在原地丝毫不动,走软索者的躯体恰巧就坠落在他的身旁。走软索者面目全非,肢体不全,但是尚留一丝气息。
一会儿后,四肢不全的走软索者苏醒过来,看见查拉图斯特拉就跪在自己旁边。他便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早就知道魔鬼会来对我使绊的。现在,他要把我拖到地狱去;你是要阻止他吗?”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说:“朋友,我以我的荣誉发誓,你所说的这一切都不存在:没有魔鬼,也没有地狱。你的灵魂将比你的躯体死得更快,现在你什么也不要怕了!”
走软索者用他那双满是怀疑的眼睛看着他,问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理的话,那么我即使现在死去,也是什么都没有失去了!其实我跟一只被人们揍,并用少量食物来喂养使其来跳舞的动物差不多;我也是在人们的抽打下和少量食物的喂养下,才学会走软索表演的。”
“不!并非如此,”查拉图斯特拉说,“你把危险的走软索表演作为你的职业,这本就没有任何轻蔑之处。现在你为了你的职业而失去生命,所以我会亲手将你埋葬。”
当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时,走软索者没有再说话;不过他移动了一下手,好像在寻找查拉图斯特拉的手,以表示他的感谢之意。
这时,夕阳已经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市场上的群众也渐渐散去,因为现在,连好奇心和惊恐都已经疲倦了。
但是,查拉图斯特拉却坐在地上的死者身边,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忘记了时间。
渐渐地,夜深了,一阵寒风吹过,这位孤独者才醒过神来。
查拉图斯特拉站起身来,他对自己的心说:
“真的,查拉图斯特拉今天捕捉的结果不错:他没有捕捉到人,却捕捉到一具尸体。
“人的一生是恐惧的,是多灾多难的,而且大多是毫无意义的:一个滑稽的丑角儿演员就能够把它变成灾难。
“我要教给人类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那便是超人,从人类的乌云中射出的光亮的闪电。
“但是我仍然还离他们很远很远,他们的意识还不能接纳我的意识。在那些人的眼中,我不过是介于疯子与尸体之间的一个不知名的东西罢了。
“夜是黑暗的,查拉图斯特拉的道路也很黑暗。来吧,你这僵硬冰冷的朋友!我要背上你,把你带到我亲手埋葬你的地方去。”
查拉图斯特拉对自己的心说完这些话,便扛起了这具尸体,开始上路。
他还不曾走百步,就有一个人悄悄走到他的身边,贴近他的耳朵,小声地说:“离开这个城市,查拉图斯特拉,”说话者正是那个从塔楼里跳出来的滑稽丑角儿,他说,“在这个地方,恨你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就连善良者和正直者都恨你,他们说你是他们的仇敌和轻蔑者;还有那些真正信仰的信徒也恨你,你就是他们心中的害群之马。你的幸福就是人们冲你发笑:不错,你说话时就像一个滑稽的丑角儿演员一样。你的幸福就是和这死狗结为同伴;当你这样降低自己身份的时候,就像今天这样,你倒是救了你自己。不管怎样,赶紧离开这个城市——否则的话,明天我就从你头顶上跳过去,这样的话,明天就又要死一个人了。”说完这些话,这个人便消失在了黑夜里。
而查拉图斯特拉则继续在这黑暗的路上前进着。
在城门口,他遇见了掘墓工人。工人们用火把照亮他的面部,认出他是查拉图斯特拉,便用刻薄的语言对他大加挖苦:“查拉图斯特拉背着这条死狗,真是了不得啊。看来,查拉图斯特拉又要变成掘墓者了!我们的手太干净,沾不得这肉腥味。查拉图斯特拉想要从魔鬼口中偷走一口烤肉吗?哈哈!那就赶紧去吧!祝你用餐愉快!但愿魔鬼不是一个比查拉图斯特拉更高明的小偷!他可是两者都偷,两者都吃的!”他们把脑袋凑到一块儿,冲查拉图斯特拉讥笑着。
虽然他们的言语刻薄,极为难听,但查拉图斯特拉却对此一言不发,只管走自己的路。
又走了两个小时,他走到了森林和沼泽里,听到了狼群的饿嚎声,顿时觉得自己也饿了。他向周围看了看,发现前面有座孤零零的房子,屋里还散发出灯光来。
“饥饿像强盗一般袭击着我,”查拉图斯特拉对自己说,“在这森林和沼泽地里,在这深深的夜里,我的饥饿袭击着我。
我的饥饿脾气古怪,经常在我刚吃过饭之后就会到来,但是今天它却一整天都没来,它究竟滞留在什么地方了呢?”
他边说边走到房子前,叩响了那房子的大门。
一位老者端着一盏灯为他打开了房门。
老者举着火把问:“是谁在敲我家的房门?害得我睡不好觉。”
“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查拉图斯特拉说,“请给我一些吃的和喝的吧,我白天竟然忘记这事了。哲人曾说:招待饿人吃饱饭的人,就是在给自己的灵魂增添活力,积福积德。”
老人听完他的话,便转身走进房间,不大会儿就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面包和酒,并将这些食物递给查拉图斯特拉。
“这里对饥饿者来说真是一个坏地方,”老者说,“所以我选择住在这里。不管是动物还是人,都会到我这个隐居者这里来。但是,你也让你的同伴吃点喝点吧,他好像比你还饥饿呢!”
查拉图斯特拉回答说:“我的同伴死了,我实在没有办法让他吃喝。”
“这和我没有丝毫关系,”老人阴郁地说,“谁敲我的房门,谁就得接受我给他的食物。赶紧吃吧喝吧,祝你们一路顺利平安!”
查拉图斯特拉吃好喝好后,又借着星光,顺着道路走了两个小时。因为他是一个习惯走夜路的人,他喜欢直面这夜间熟睡的一切。
但是,到天刚破晓之时,他发现自己已身处一片森林的深处,他找不到任何道路。于是,他把死者放在一个空树洞里,这树洞有他那么高——把死者放在这里面很好,因为这样,狼就不会找到它。
放好死者后,查拉图斯特拉就疲倦地躺在地上的苔藓上。他很快就睡着了,躯体虽然疲惫,但灵魂却仍旧无动于衷,十分平静。
也许是太累了,查拉图斯特拉睡了好久。美好的清晨,以及整整一个上午,都从他的睡梦中溜走了。后来,他终于睁开了双眼。
查拉图斯特拉惊奇地向寂静的森林望去,又惊奇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突然,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并大声欢呼起来: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新的真理。
于是,他对自己的心这样说道:“我明白了一个真理:我需要同伴,是活的同伴,而不是死的同伴和我整日背负着的死尸。
的确,我需要的是活的同伴,他们愿意跟随我,因为他们想要跟随自己,和我一起前往我要去的任何地方。
我明白了一个真理:查拉图斯特拉不应该对所有的人说话,而应该对同伴说话!查拉图斯特拉不应该做羊群的牧羊人或者牧犬!
诱惑许多羊离开羊群——这才是我来的目的。众人和羊群会因此而冲我发怒:查拉图斯特拉要称强盗为牧羊人。
我称他们为牧羊人,但是他们却自称为善良者与正义者;我称他们为牧羊人,但是他们却自称是有着真正信仰的信徒。
快来看看这些善良者与正义者吧!快来看看那些所谓的有真正信仰的信徒吧!他们最恨的人是谁呢?是破坏他们价值牌的人,他们视那些人为破坏者和罪犯,而那些人正是创造者。
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同伴,而不是死尸,也不是羊群,不是信徒。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共同创造者,他们要把新的价值写在新的牌上。
创造者所寻找的是同伴和共同收获者:因为在他那里,一切都已成熟,只等着收获了。但是他还少一百把镰刀,他没办法去收获,所以他异常愤怒地拔去那些麦穗。
创造者寻找的是同伴和那些会把镰刀磨得锋利的人,可是,人们却视这些人为毁灭者和轻蔑善恶者。而事实上,他们才是真正的收获者和庆祝丰收者。
查拉图斯特拉寻找的是共同创造者,共同收获者和共同庆收者:那些羊群、牧羊人,还有尸体又与他何干!
而你,我的第一个同伴,你就安息吧!祝你好运!我已经把你妥善地埋葬在这空树洞里,我已经把你藏好了,这儿是安全的,你不用担心会受到狼的侵害。
但是,现在时间到了,我不得不跟你告别了。在黎明和黎明之间,我得到了一个新的真理的诏示。
我不应该做个牧羊人,不应该做个掘墓者。我以后再也不愿与众人说话了,哪怕是一次也不行;而且,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同死人说话。
从今以后,我要与那些创造者、收获者、欢庆者结为同伴:我要给他们指引方向,让他们看看彩虹和超人的阶梯。
我将把我的歌唱给隐士和双重的隐士听;谁还有耳朵听不曾听过的东西,我就会让他的心里充满我的幸福,变得沉甸甸的,十分充实。
我要实现我的目标,达到我的目的,我会继续走我自己的路;我将跃过那些犹豫不决者和迟疑不定者。但愿我的前进之路会成为他们的沉沦之路!”
查拉图斯特拉对自己的心说完这些话后,太阳已经正挂高空,已是晌午时分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鸟叫声划破这寂静的天空,他循着鸟叫声抬头向高空望去——看呀!一只雄鹰正在高空翱翔,它的飞行路线划成一个硕大的圈子。再看!雄鹰身上悬着一条蛇,不像是捕获物,倒像是一位缠绵的女友,因为这条蛇的身子正缠绕在鹰的颈上。
“这是我的动物,这是我的鹰,我的蛇!”查拉图斯特拉满心喜悦地说道。
“一个是太阳底下最高傲的动物!一个是太阳底下最聪明的动物——它们是为侦察而来。
它们是想知道,查拉图斯特拉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是的,那我现在还活着吗?
现在我才发现,在人类中间比在动物中间还要危险,查拉图斯特拉走着险途。现在,就让我的动物——我的鹰和蛇来为我指引路向吧!”
查拉图斯特拉说完这些话时,猛然想起了森林里那位老人的劝言。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自己的心这样说:
“我希望我更加聪明一些!我希望我从内心深处就是聪明的,就像我的蛇一般!
但是我知道我的要求过高,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就要要求我的高傲,让它一直陪伴着我的智慧,两者同行!
假如将来的某一天,我的智慧舍弃了我——啊,它喜欢舍弃我,离我而去!那么,就让我的高傲与我的愚蠢做伴吧,让两者一起飞行!”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凭借高傲的鹰与聪明的蛇的指引,继续前行。
——查拉图斯特拉的沉沦就此开始。
-
-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 (德)尼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