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贯会虚假薛姨妈
薛姨妈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和王夫人的妹妹。因为是书中主人公贾宝玉婚前的姨妈,所以一直习惯称她为薛姨妈。她生有薛蟠和宝钗一子一女。薛家是个领取国库公款采办宫廷用物的皇商,并在京城各地开设几家当铺。她就是这个号称“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豪门富商的掌门人。但丈夫早逝,富而不贵,很想在政治上攀升,带着女儿宝钗进京待选,和子女一同住进贾府。她熟谙世情,善于应酬,外表慈祥,内藏心机,会说空话,也擅长奉承,全是一副商人嘴脸。下面分几点来解读这个人物。
她首先看清了贾母是这个大家族的家长,是众人拱向的北辰。她就极力奉承贾母,经常陪贾母闲聊、饮宴、游园、斗牌取乐,说些贾母喜欢听的话,成为贾母身边的常客。第四十回薛姨妈、凤姐等随贾母陪刘老老至潇湘馆。贾母见窗上的纱颜色旧了,凤姐说库房里还有几匹“银红蝉翼纱”可用。贾母笑她没见过世面,说那不是“蝉翼纱”,是“软烟罗”。薛姨妈忙笑道:“凭她怎么经过见过,怎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她,连我们也听听!”薛姨妈这一插话,让贾母听得很高兴。第四十六回因贾赦想娶鸳鸯为妾,引得贾母发怒,连王夫人也怪上了。经探春向贾母解释,说:“大伯子的事,小婶子如何知道?”贾母转怒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她极孝顺,不像我们那大太太……”薛姨妈就说出了:“老太太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既不得罪邢夫人,也让贾母高兴。第五十四回贾母要看新鲜,先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箫和笙笛,余者一概不用,薛姨妈就凑趣道:“……实在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过只用箫管的。”贾母听了更是高兴,连她做女儿时听戏的历史都讲起来了。薛姨妈凭着自己长于虚伪的本能,一路廉价地奉承着贾母,有时甚至只用空口许诺,也不用兑现。第五十回薛姨妈等在芦雪亭赏雪时,见贾母赏雪高兴,薛姨妈就说:“昨儿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天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歇的早……不敢惊动,早知如此,我应该请了才是呢?”贾母也不客气地笑道:“这才是十月,是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再破费姨太太也不迟。”凤姐儿笑道:“姨妈仔细忘了,如今现称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酒,姨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后来薛姨妈竟是真的忘了,从不提请贾母赏雪的事,只是空口说说。
薛姨妈在林黛玉面前,是一副非常慈爱关怀的样子,也说了一些口是心非的动听语言。第五十七回宝钗在黛玉面前,伏在母亲怀里撒娇,引得黛玉流泪,说宝钗分明是气她这个没娘的人。薛姨妈道:“……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挲着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不知我心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常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他们这里人多嘴杂……不说你无依靠,为人做人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我们也洑上水去了。”薛姨妈这一席话,说得多么慈爱关心,的确是很感动人的。不过说她心里更疼黛玉,就显得言过其实,有些虚伪了。黛玉到底有些天真,就听信了她的话,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就是假意疼我。”薛姨妈道:“你不厌我,就认了。”看来多么亲切,薛姨妈关爱黛玉这个孤儿,就像是一片真心了。她在和宝钗说起岫烟、宝琴的婚事时,又说道:“我想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得那样,若要外头说去,老太太断不中意,不如你林妹妹定给他,岂不四角俱全?”这话就说得更违心了,真是一位会说假话的专家。薛姨妈在一进贾府时,就已看上了宝玉,想选作自己的女婿,如何肯让与他人?早在第八回,宝钗就要细细鉴赏那块玉,细看上面的字,宝玉也鉴赏了宝钗的金锁,莺儿说是一对儿。薛姨妈亲热地喊宝玉“我的儿,只管放心吃,有我呢!索性吃了晚饭去,要醉了,就跟我睡罢。”她们母女都看重宝玉,想选作女婿,这也是人之常情,可她偏能说出把林妹妹定给宝玉,也就太虚伪,太迷惑人了。紫鹃也是和黛玉一样的天真,听了这话,忙跑过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狡猾的薛姨妈笑道:“这孩子急什么!想必是催着姑娘出了阁,你也早些寻个小女婿去了?”就这样把话岔开了。
当然薛姨妈虚假的一套,只是用来对待他人,对于自己的子女,还是很真心的。第四回她儿子打死了人,她心中一直惦记,后来知道贾雨村包庇了,才放下心来。第四十七回薛蟠遭柳湘莲狠打一顿,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湘莲,是宝钗劝住。她一路放纵儿子,最后又一次打死人,她亲自找王夫人两次,求贾政去帮忙找人说情。结果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把家财花个干净。她用尽心计,等待时机,通过王夫人,在宝玉失玉后的迷糊中,用宝钗的金锁,去给宝玉冲喜,完成了她一生中最大的心愿,把女儿嫁给了宝玉。可是不久,宝玉出家了,就应了夏金桂所说的,她的女儿也只能是守活寡。“巧者劳而智者忧”,薛姨妈这个会用心计的巧者,也就是空劳了一生。
王夫人和薛姨妈姐妹二人共同的特点是一个“假”字。但假的形式不同,各有各的特性和特色,也各自成为艺术典型。王夫人有权有势,她不需要求人,只是想着如何去整人,而且整后不留恶名。她的假是“外表慈善而内心阴狠”。她一连害死数人,还装出一副慈善的面孔,菩萨心肠。薛姨妈有钱无势,她要利用各方面的关系,熟悉人情世故,见人说话,见鬼打卦。她的假是“外表慈善而内心虚伪”,哄得人们都来说她的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