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对高鹗续书的评价

二、对高鹗续书的评价

胡适在考证出后四十回为高鹗所续补以后,又写了一段评语,他说:“但我们平心而论,高鹗补的四十回,虽然比不上前八十回,但确有不可埋没的好处。他写司棋之死,写鸳鸯之死,写妙玉的遭劫,写凤姐的死,写袭人的嫁,都是很精彩的小品文字,最可注意的,是这些人都写作悲剧的下场。还有最重要的‘木石前盟’公案,高鹗居然忍心的让黛玉病死,教宝玉出家,作一个悲剧结果,打破中国小说的团圆迷信。这一点悲剧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我们试看高鹗后,那许多续《红楼梦》和补《红楼梦》的人,哪一个不是想把黛玉、晴雯从棺材里扶出来,重新配给宝宝,哪一个不是想做一部“团圆”的《红楼梦》的。我们这样退一步想,就不能不佩服高鹗的补本了。我们不但要佩服,还应该感谢他,因为他这部悲剧的补本,……居然打倒了后来无数的团圆《红楼梦》,居然替中国文学保存了一部有悲剧的小说。”胡适对高鹗的续书是很推崇的。鲁迅不是专门研究《红楼梦》的,在谈到高鹗的续作时,也认为:“后四十回数量不过初本之半,然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与所谓‘食尽鸟飞独存白地颇相符,惟结束又稍振’。”鲁迅对后四十回是满意的,只是对结尾有些看法。著名学者顾颉刚也说过:“我觉得高鹗续作《红楼梦》,他对于本文曾经细细地用过一翻工夫,要他的原文恰如曹雪芹的原意。末四十回的事情,在前八十回都能找到他的线索,我觉得他实在没有自出主意,说一句题外的话,只是为曹雪芹补苴完工罢了。”张国光在《论高鹗增改‘红楼梦’的贡献》一文中,较为详细地提出了:1.高鹗第一次使《红楼梦》成为完整的艺术品,并且成为定本,因而才得以广泛流传;2.高鹗深化了曹著的主题;3.将原作用钗黛合一,双峰并峙的观点来写宝黛钗三人的关系,改写宝钗为对立形象和情敌;4.突出黛玉正面主人的地位;5.把黛玉写为受迫害死,足使读者不胜悲愤;6.将原作的宝玉出家,是由于“忏悔情孽”,突出为不负黛玉,忠实于爱情而出家。以及删去尤三姐淫奔等八点,肯定了高鹗续书的功绩。还有林语堂更是进一步说后四十回的功绩还大过前八十回。他在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平心论高鹗》一书中,写有这样的一段文字:“《红楼梦》之所以成为第一流小说,所以能迷了万千的读者为之唏嘘感涕,所以到二百年后仍有绝大魔力,倒不是因为有风光雪月咏菊赏蟹的消遣小品在先,而是因为有极好极动人的爱情失败,一以情死,一以情悟的故事在后。初看时,若繁华靡艳,细读来皆字字血痕也。换言之,《红楼梦》之有今日的地位,普遍的魔力,主要在后四十回,不在前八十回,或者说是因为八十回之后有高本四十回。所以可以说,高本四十回作者是亘古未有的大成功。这就是说,这本小说不但能为少数雅人一时所赏识,而且能为百代后世男女老幼所共赏,是因为有高本。”林语堂的这段话,可能说得有些偏激,但可以说,四十回附在八十回后,虽是附骥尾而益显,但八十回也确实因为有了四十回才得以流传百世。二者是相得益彰,互为增辉。后人可以不必去贬前褒后或贬后褒前。

高鹗续书的巨大成功,不是任何人可以说了算的,而是经过历史考验的。在高鹗所续的一百二十回本问世以后,相继还出了《后红楼梦》、《续红楼梦》、《红楼复梦》、《红楼圆梦》、《红楼梦补》、《红楼梦影》等,不下数十种,这些续书都一个个被高鹗所续的书打倒下去,一个个被历史所淘汰。只有高鹗所续的一百二十回本能流传下来,能长盛不衰,而且能如此广泛地得到读者深情的喜爱和由衷的敬意,是由于一百二十本的本身,具有吸引人的巨大魅力。这种巨大成功,不是任何人能吹捧起来的,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骂倒的。

对高鹗续书提出批评,甚至破口大骂的也是大有人在。早在胡适考证出高鹗续书的一百多年前,与高鹗同时代或稍后的裕瑞,就已知道了后四十回为高鹗所续,他在嘉庆年间成书的《枣窗闲笔》,就对当时《红楼梦》的七种续书,都提出了批评,认为都是“续貂”之作。他对高鹗所续的后四十回,贬低为:“诚所谓一善俱无,诸恶具备之物,乃用之滥竽于雪芹原书,苦哉苦哉!”裕瑞认为:贾母为忙婚事,遂忘黛玉,重病至死,永不看问……此岂雪芹所忍作者,王夫人因惜春非亲生女,有忙事遂将惜春略过……又岂雪芹所忍作者?和尚送玉来,甚觉贫俗可厌,黛玉屡写病重危不起……妙玉走火入魔,潇湘鬼哭等处,皆大杀风景。贾雨村归结《红楼梦》,愈是蛇足无谓。”不过裕瑞的批评,在社会上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人们都不理他的话,照样热捧高鹗的一百二十回本,而且是捧的人越来越多,越捧越热,不论风风雨雨,历史都是在不断推崇高鹗的续作。

在胡适重新考证出高鹗续书以后,首先对后四十回提出批评的是俞平伯,他对后四十回中“黛玉焚稿断痴情”这样激动人心,感人肺腑的精彩文章,却认为是“使人肉麻讨厌,没有悲恻怜悯的怀”。对于宝钗婚后相隔一段时期,才与其夫团圆,俞平伯也认为是“献媚”,是“污蔑闺阁”,是“不应如此不堪”,是宝钗成为“庸俗的中国妇人”。认为贾府腐败,应从自家内部杀起来,宝玉以后应做乞丐……俞平伯归纳后四十回的最大毛病是:“文掘思俗,掘是难说清的,俗是不可医的。”至于怎样的“掘”和“俗”,他也难以形容,要让读者去考察。俞平伯是1900年出生的,比胡适小九岁,也算是同时代人,在胡适没有考证出后四十回为高鹗所续时,他也是读过后四十回的,也和众多读者一样,没有什么感触,等到胡适考证出来以后,他的灵感就产生了,看出了后四十回的“掘”和“俗”,应是有些偏见的。不过他也认为后四十回所写的故事,基本都能在曹雪芹的前八十回中找到依据,并非出自高鹗的杜撰,但水平拙劣,不过是“续貂”之作。认为有个尾巴收场,总比没有好,认为他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故事情节,便于阅读和流传。

最为痛恨后四十回的是周汝昌,他在《红楼梦新证》一书的第八章第四节中,写有这样一段文字:“有人赞扬过高鹗保持了全书悲剧结局的功劳,但我总觉得我们不该因此便饶恕了高鹗这家伙;先不必说他技巧低劣;文字恶俗;单就他假托‘鼓摊’(鼓担是程伟元序中所言,并非高鹗,汝昌搞错了),混淆真伪的卑鄙手段一层来说,这家伙就不可能饶恕,更不用说什么赞扬不赞扬了。而且保持了悲剧的结局又怎样呢?不是沐天恩贾家延世泽吗?不是贾宝玉中了高鹗想中的‘举人’,披着‘大红斗篷’雪地里必定要向贾政一拜之后,才舍得走吗?看他这副丑恶的嘴脸,充满了‘禄蠹’、‘礼教’的头脑,他也配续曹雪芹的伟大杰作吗?现在是翻身报仇雪冤的时代,曹雪芹被他糟蹋得够苦了,难道我们还要为了那样一个‘悲剧结局’而欣赏这个败类吗?我们痛骂他,把他的伪四十回赶快从《红楼梦》里割下来扔进字纸篓去,不许他附骥流传,把他的罪状向普天下读者控诉,为蒙冤一百数十年的天下第一流作家曹雪芹报仇雪恨。”周汝昌自己无才续书,却又咒骂他人续书。他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和“文革”中的造反派一样,在写大字报。续书人并不需要什么配不配,只要你续的书,能得到广大读者的认可,能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就能算是高水平的续书人,高鹗就是这样一个经得起考验的高人。